宴席摆了十几桌。


(资料图片仅供参考)

姑姑叶淑芬从旧帆布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,放到桌上,说密码是我生日,里面有800万。

我妈的筷子啪地掉在了地上。

她盯着那张卡,眼睛像钉子一样扎进去,然后猛地站起来,声音尖得刺耳:“查!现在就要查!”全场安静了。

姑姑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没拦。

茶水的热气升起来,遮住了她半张脸。

张姐接过卡刷了下去。

短信响了。

所有人都凑过去看屏幕。

然后,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
01

我叫叶煜祺,十八岁,出生在省城边上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。考上清华这件事,在我们这个小地方,跟古代中了状元差不多。

通知书到的第三天,我妈就开始忙活流水席的事。

她这个人,一辈子要强,在工厂干过会计,下岗后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干货,无论在哪都恨不得当主角。

这回儿子争了气,她走路都带风。

“让那些瞧不起咱家的人看看,我董银花的儿子是什么料。”

这是她那几天说得最多的一句话。

宴席定在周六。院子里支了三口大锅,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。土豆炖排骨的香气飘了半条街。我站在门口迎客,一桌一桌地点头道谢。

我爸叶建国在厨房帮忙切菜。

他这个人话少,一辈子在机械厂当工人,下班了就蹲在门口抽烟。

我妈说他“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”。

但我考上清华那天,他一个人蹲在院墙根底下哭了一场,我看见了,他没说,我也没提。

下午两点,人来得差不多了。我正准备坐下吃饭,院门口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。

所有人都往门口看。

一个女人走了进来。

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下面是一条深色裤子,看起来普普通通。

身上唯一扎眼的东西,是肩上挎着的一个旧帆布包,上面印着褪了色的字,看不清写的什么。

她进门的时候,正在说话的人声音突然小了下去。

“淑芬?”有人叫了一声。

是我奶奶的声音,从里屋传出来的。

姑姑叶淑芬抬起头,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,没说一句话。

那天在场的很多亲戚,好多年没见过她了。

她嫁到外省之后,回娘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
逢年过节打电话,也都是匆匆几句就挂了。

没人知道她在外面干什么。

有人说她嫁了个普通工人,日子过得紧巴巴;有人说她在县城开了家小裁缝店,勉强糊口。

但就是这个人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走到我面前。

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,放到桌上,声音不大不小:“祺祺,这是姑姑给你的,密码是你生日。”

全场安静了。

“这卡里,”她说,“有800万。”

场面一下子炸了。

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我妈。她扔下筷子,三步并两步冲过来,一把抓起桌上的卡,翻来覆去地看,像要把那张卡看穿。

“800万?”我妈的声音变了调,嘴角扯出一个笑来,但那笑比哭还难看,“淑芬,你别开玩笑了。谁不知道你在外面……”

她话没说完,被我爸扯了一下衣角。

“查查不就知道了?”我姨董桂香站起来,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,眼睛在我们几个人脸上扫来扫去,“姐,你小姑子既然说有钱,那就查呗。”

我妈咬了咬牙:“查!”

姑姑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她的眼睛很平静,像是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
那顿饭吃到一半,我妈就撂下筷子走了。她去找镇上银行上班的张姐,张姐是她姐董桂香的朋友,平时跟她们走得很近。

我偷偷看了一眼我爸。他坐在角落里,端着碗,筷子停在半空中,像在想什么心事。

“别去管大人的事。”奶奶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挪了出来,拄着拐杖站在我身后,声音又低又沉,“你好好吃饭,别搅和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姑姑的背影。

02

宴席散场,碗筷收了,亲戚们陆续走了。

我妈还没回来。我爸坐在院门口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

姑姑没走。她蹲在院子角落,把我那条被汤溅脏的裤子拿过去,从包里掏出针线,开始缝那脱了线的裤脚。她的动作很慢,每一针都扎得很仔细。

我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读书累不累?”她没抬头,问了一句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清华好。”她说,“你爷爷生前最想让你去的就是那里。可惜他没等到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爷爷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,我对他没什么印象。

但我知道,他以前是镇上小学的老师,教了一辈子书,唯一的遗憾就是儿女没有一个考上大学。

姑姑缝完最后一针,咬断线头,把裤子叠好,站起来。

“我住老屋那边,你奶奶那边有钥匙。”

老屋是爷爷留下的,在镇西头,好几十年了。

我小时候去过几次,那间最大的屋子一直锁着,家里人说那是留给姑姑结婚用的。

后来姑姑嫁到外省,那间屋子也没人住,一直空着。

晚上八点,我妈回来了。她的脸色很难看,进门就把包摔在桌上。

“张姐说银行下班了,明天才能查。”

她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碗筷的姑姑,声音不大不小:“有的人啊,嘴皮子一碰就说800万,可别到时候脸疼。”

姑姑没吭声,继续擦桌子。

我实在看不下去,走过去接过姑姑手里的抹布:“姑,你去歇着吧。”

姑姑拍了拍我的肩膀,笑了一下:“没事。”

那天晚上,我睡不着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画面。我总觉得,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,但又说不清这种感觉从哪来。

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,我看见姑姑的屋还亮着灯。

我走过去,门没关严。透过门缝,我看见姑姑坐在床边,拿着手机,在看什么东西。屏幕光打在她脸上,她眼眶红红的。

我正要转身走,忽然听见她轻声说了一句:“姐,我该做的,都做了。”

说完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,低声地哭了起来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我没敢多听,悄悄回了房间。

第二天一早,我帮姑姑收拾她放在院子里的行李。她的帆布包就搁在椅子上,拉链没拉严。

我准备帮她拉上拉链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一个硬东西,硬邦邦的,在包底。

我好奇地往里一摸。

是一把钥匙。旧式的铜钥匙,绳子拴着一个小铁牌磨得发亮,上面刻着三个字。

叶淑芳。

我不认识这个名字。

家里所有人都姓叶,爸爸这边的人我几乎都认得全。但这个“叶淑芳”,我从没听谁提起过。

我把钥匙放回去,装作什么都没看见。

吃早饭的时候,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:“姑,你名字是谁起的?挺好听的。”

姑姑的筷子停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“叶淑芬,这名字好听。”

“哦。”她低头吃饭,“你爷爷起的。”

“那咱们家还有人叫叶淑芳吗?”

姑姑的筷子掉在了桌上。

我妈也愣住了,抬头看我:“什么叶淑芳?”

“没事,我随口问问。”我赶紧埋头吃饭。

我爸端着碗,手微微发颤。

姑姑把筷子捡起来,擦了擦,又夹了一筷子菜。

“吃饭吧。”她说了两个字,声音很轻。

03

上午十点,我正准备出去,我妈拦住我。

“你过来,我问你点事。”

她把我拉到厨房,压低声音,像怕被人听到:“你姑姑,以前是不是认识镇上那个开洗车行的?”

“哪个?”

“就是刘德柱。”

刘德柱这个人我知道,三年前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笔钱,开了家洗车行,日子过得挺滋润。

他老婆前两年跑了,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混。

“我哪知道。”

“你真没看见过你姑姑跟他说话?”

我摇头。我妈咬着嘴唇,攥着围裙的手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。

“她整天穿得穷酸样,哪来的钱?800万?她一个女人家,开个破裁缝店,能攒出800万?她不会是……”

她停住不说了。

“妈,你别瞎想。”我有点烦了。

“我不瞎想能行吗?你考上大学,马上要花钱,万一这钱不干净的,你拿了你能安心?”

她这话倒是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她说得对。800万,对于一个在镇上开裁缝店的女人来说,实在太离谱了。我虽然不想怀疑姑姑,但这个数字就摆在那里,怎么算都不对劲。

“你爸那个人,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头。我跟他过了二十年,他有什么话从来不肯跟我说。你姑姑的事,他肯定知道什么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下午,我妈出门了,去了她姐董桂香家。我知道她肯定是去商量明天查卡的事。

院子里只剩我和我爸。

他在院门口的水龙头下洗菜。水龙头有些年头了,一开就咯吱咯吱响。水声唰唰的,盖住了周围的动静。

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到他旁边。

“爸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姑姑那卡,你知道吗?”

他手里的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洗,搓掉叶子上的泥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那你知不知道那钱……”

“你姑姑不会害你。”他打断我,声音有点哑,“她这辈子,没对不起过谁。”

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水龙头还开着,水滴溅在他手背上,有些凉。

“那叶淑芳呢?”

他猛地关掉了水龙头。

院子里突然安静了,只剩下远处街上的汽车喇叭声。他慢慢站起来,转过身看着我,那眼神,我说不上来,像是怕,又像是难过。

“谁跟你说的这个名字?”

“我自己看到的,在姑姑的钥匙上。”

他深吸了一口气,低下头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
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,声音很轻:“有些事,你姑姑不想让你知道,你就别问了。”

说完他转身进了屋,门关上的声音很闷。

我蹲在院门口,看着那棵老槐树,树皮裂开了一道道口子,里头爬满了蚂蚁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,斑斑驳驳的。

奶奶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了,站在房门口看着我,忽然开口:“祺祺,过来。”

我走过去。

她坐在床沿上,干枯的手抓着我手臂,那手温热,大拇指在我胳膊上来回摩挲。

“你妈那个人,心眼不坏。”她说,“就是爱瞎想。那张卡的事,你别掺和。”

“奶奶,叶淑芳到底是谁?”

她的手猛地一紧,指甲掐进我胳膊,疼得我一哆嗦。

“没人了吗?”她的声音变了,像是害怕什么,“淑芳那个名字,没人了。”

说完她松开手,摆了两摆:“去,给我倒杯水。”

我没再问。但我知道,这个名字,是一个禁区。家里的每一个人,都绕着它走。

04

晚上,我妈回来得很晚。

她一进门就把我拉到里屋,脸上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:“明天上午,你姨帮约了张姐,在镇上那家信用社门口碰面。到时候当着大家的面,把这卡刷了。”

“妈,你非这样不可吗?”

“不这样我心里不踏实。”她盯着我,“祺祺,你听我说。如果是真的,那咱就谢谢她。如果是假的,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揭穿她。你一个清华大学生,不能收不干净的钱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有几分是真心,我知道。

但我也知道,她更想证明自己是对的。她想证明姑姑没那个本事,想让所有人都看看,她董银花的眼光很准。

第二天上午,阳光很大。

姑姑被我妈请到了信用社门口。原因是“大家一起查清楚,心里踏实”。姑姑没说别的,点了点头,背着那个旧帆布包跟着走了。

我站在人群里,看见她一步步走向信用社门口。她的步子很稳,不紧不慢,像去赴一个早就知道的局。

董桂香已经到了。她穿着一件大红碎花的衬衫,头发盘得高高的,站在张姐旁边,像一只准备啄食的鸡。

“来了来了。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
信用社门口围了一大圈人。有看热闹的邻居,有没走的远房亲戚,还有几个在镇上做小买卖的,都是我妈叫来“见证”的。

张姐坐在柜台前,手里拿着POS机,脸上带着专业的笑容:“阿姨,是查这张卡是吧?”

我妈把卡递过去,手有点抖。

“等等。”姑姑忽然开口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。

“在查之前,”她看着所有人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我想先问嫂子一个问题。”

我妈愣了一下:“什么问题?”

“三年前,你是不是见过我跟刘德柱在茶楼说话?”

我愣住了。

刘德柱这个名字,昨天我妈刚跟我提过。她说姑姑可能认识那个人。但姑姑怎么知道的?

我妈的脸色瞬间变了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我那天就是去找他的。”姑姑说,“他老婆住院,他想问我借钱。我没借。”

“你跟他……”

“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。”姑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,“但我知道你看见我了。从那天起,你就一直怀疑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”

我妈张了张嘴,却没说话。

“嫂子,”姑姑说,“你要查可以。但查完以后,你欠我一个道歉。”

全场安静得只剩下头顶风扇嗡嗡转的声音。

我妈的脸红一阵白一阵,咬了咬牙,把卡往张姐面前一推:“查!”

张姐把卡插进POS机,按了几个键。

“叮”的一声,短信来了。

我妈一把抓起手机,眼睛凑上去,整个人愣住了。
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
短信屏幕上跳的不是一张卡的余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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