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对白·二十有惑》

开栏语:

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大概是世界上最迷茫的一群人。


(资料图)

刚刚毕业的大家,被时代推搡着进行身份的转变,还没弄清问题的答案,就要先作出选择。而正确与否、错误的后果,谁也不知道。

大家因为这种未知而不安,所以向往一种稳定。但又因为稳定,而丧失了一些什么。这些环环相扣的痛苦,让大家发问:

二十多岁的我们,到底,该怎么办呢?

怀着解困的发心,《对白》的第一个系列《二十有惑》诞生了。镜头对准身边有相似处境、或是已经找到方向的普通人,与其对话,然后留白。希望每个人,都能在留白处,找到属于自己的回答。

《一只野猪的奥斯卡获奖指南》

日前,多家媒体报道,从用户使用总时长看,红果已成为中国第四大APP,仅次于抖音、微信和抖音极速版。据QuestMobile最新数据,在8月,红果的用户规模已经达到4.1亿。

红果真的红了。这则消息,对于一直想要从事电影行业的小林(化名)和狒狒(化名)来说,是沉重一击。

尽管,二十多岁的他们现在正忙着卖冰淇淋,没时间琢磨电影制作。

南京洪武北路,一家10平米的小店 张岑晏/摄

成为野猪

作为一个“人”活着,这是常有的事。但如果要变成一头“野猪”,那就得费点儿代价了。

“得舍弃点儿什么。”狒狒透露,为了成为“野猪”,他跟恋人小林暂时地向时间典当了他们的理想。

2025年春,狒狒和小林从南京艺术学院研究生毕业在即。三十多人的电影专业,将近二十个人涌去做教师、短剧行业。“常有的事。”狒狒尖锐地指出,“我跟小林是一个班的,我们班7个人,做短剧的有4个,还有1个跑去东北当老师了。”停顿了一瞬,狒狒补充,“他是个江西人。”

还有两个呢?小林笑了,还有两个,在做“野猪”。读研期间,除了拍电影短片,她跟狒狒最爱四处旅行。他们在奔波的途中、在广阔的天地里,寻找答案。小林确信,这是做“野猪”的必备品质:不被一隅所困。

在海南,吃到美味的炒冰之后,他们决定暂缓头破血流的北漂。“从事专业对口的工作,是理想的状态,但是在开始之前,我们总觉得,可以试试别的可能。”小林解释,这是做“野猪”的第二步:拥有冲撞的勇气。

畏惧北漂的未知而下意识地逃避、渴望经济独立而靠自己挣得电影资金.......不管出于什么,小林跟狒狒一致决定,就先开一家冰淇淋店,用“野猪”命名。

2025年5月31日,“野猪冰屋”开业了。没钱买昂贵的冰淇淋机,小林和狒狒用炒冰机替代。狒狒很会盘算:炒冰机一台3000,冰淇淋机一台4万,用炒冰机做冰淇淋,两人一个人出4万,就能立刻成为“野猪”。就这样,奖学金和四处抠来的亲情赞助,缝缝补补成了南京洪武北路上,一个10平米的小店。

投完这8万,他们兜里只剩几块钱。“挺好的,还能买个冰淇淋甜筒。”狒狒很乐观。

2025年一整年,小林和狒狒在炒冰机里,输入意式冰淇淋的配方。省下了冰淇淋机自动搅拌膨化的功能费用,他们自己拿铲子,一份份地炒。

炒啊,炒啊。三年读研,七年学电影,金鸡奖、First奖,所有失意、不甘、愤怒、寻找、释怀,五味杂陈、七情六欲,通通被炒进牛奶和白糖里。

小店门口,排队的人越来越多。炒到握不住铲刀的时候,小林哭了。

“野猪”,成了。

小林和狒狒,把自己的故事贴在店里 张岑晏/摄

有朋自远近来,殊途同归

意识到“野猪冰屋”并不只是一家用于赚钱的店铺,是在今年5月31日,小林回忆。

那一天,是小店一周年店庆。她跟狒狒在某个抬头的瞬间,看到了那个女生。

小林说,那个女生从未跟他们交换过姓名,在25年5月开店到6月底,女生和她的男朋友频繁地光临,然后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
她的面孔逐渐被小林和狒狒淡忘。但是当她再次出现,所有的记忆都被点亮。女生离开后,小林在店里的留言本上看见她的话:我回来了。过去的一年里,我因为毕业离开。不在的时光里,我一直在关注“野猪”的动态。希望下次,能够吃到黑芝麻无花果口味。

小林大声地哭了。她说,跟客人之间的情感链接,是不可言说的,像几分陌生的朋友,让她明白,存在是有意义的。

这样的感受,还来源于一些学生顾客的倾诉。“小店周围有很多学校。大家如果有困惑,会溜达来吃碗冰淇淋,找我们谈心。”狒狒表示,他们非常珍惜这种信任,也因此认识到许多有趣的新朋友。

虽然小店只有10平米,但是小林跟狒狒经过周密的布置,将店内外的空间划分出近10个座位。往来的大家,几乎都能够捧着冰淇淋碗,在这里暂停、谈笑片刻。

一个周二的傍晚,应用心理学专业在读的大二学生小姚(化名)、3D(化名)、小赵(化名)和小张(化名)四人来到“野猪冰屋”。她们刚刚21岁,今天是她们实习的第一天。她们决定,吃一碗有三个口味的冰淇淋,来盛大地庆祝这个幸福的时间节点。

狒狒询问她们关于未来的话题。她们不吝分享自己的豪情壮志:我们,要用好所学的心理学知识,成为对社会、对世界有益的人!小姚吃一口菠萝跳跳糖口味的冰淇淋,乐呵呵地加了一句,再顺便赚点钱也行。

新朋友来,老朋友也来。小林说,小店就像一个坐标。毕业后离开南京的同学们,总是会惊喜地刷新在小店门口。三分熟的、五分熟的,最后都成了全熟的。小林跟狒狒,得以了解同届所有电影人的近况。

来即是客,他们俩用甜蜜的冰淇淋化解一切:无法从事理想职业的郁闷、毕业后与学生时代的落差、被现实生活反复捶打的痛苦......于是,冰淇淋的效用,最终和电影殊途同归。

朋友们在“野猪冰屋”停留。在“野猪冰屋”停留后,也就成了朋友。

店里放置了给客人们写留言的本子。小林和狒狒每一册都保存了下来 张岑晏/摄

什么被撕碎了,什么没有

不忘初心,小林和狒狒坚持让小店充满电影的氛围。他们放了很多关于电影的杂志,在墙上贴了电影的海报,还自发地推出活动:凭电影票根可以享有购买冰淇淋优惠。“我们旨在告诉大家,热爱电影——就有冰淇淋吃。”

小林和狒狒一起坦白,两人已经快三个月没走进电影院。狒狒一向犀利,“没什么好看的电影。大家都去看短剧了。”

狒狒戏言,电影行业的生态,受到一股来自红果的强大力量冲击。看不见的部分,据《中国互联网与新媒体月度APP追踪报告》,2026年7月,红果短剧日活跃用户达到1.68亿,同比增长107%。看得见的部分,就在身边。“我们愿意拍片、有热情拍片的同学们,都陷在短剧里。”创作出来的短剧剧本,被分为诸如S、A、B等级别,编剧的工资构成来源于微薄的底薪加上分级的提成奖励。为了活下去,编剧只能跑量。是数量的量,不是质量的量。

“这种环境就导致,我们每天在短视频平台上看到的内容,营养含量很低。”狒狒叹息。无穷无尽的短视频、短剧里,他认为人被切割成了碎片。狒狒说,他不愿意变得支离破碎。“我希望自己可以好一点儿。”

因此,狒狒疯狂地看书、看长剧、看电影。他希望,在洪流中,自己能有坚持思考的支撑。小林也说,她尽力去约束自己。迄今为止,她没有在手机里下载红果和抖音。她向来小声而内秀,但提到这个话题,她焕发一种掷地有声的锋芒:在这个时代,不看短剧,是对所有电影从业者初心的尊重。

小林和狒狒每天八点起床,晚上九点半回到家,重复做奶浆、处理水果、熬酱、招呼顾客的体力工作,同样让人精疲力尽。“我们现在也几乎没什么时间去准备剧本。所有的精力全部围着小店转。”

天气转凉的秋日下午,店内没有顾客。小林和狒狒在讨论即将上新的口味。小林觉得,新口味“烤红薯流心蛋挞”过甜,应当减少糖的克重。狒狒则认为,减少克重后,蛋腥味会增加。二人争执不下,但一时间又想不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。

这样细微的争执,在以前也时有发生,只是那时是为了剧本里人物的一句台词、一个站位。

那天梦中,狒狒看到一只奔跑的野猪,左右两边的獠牙,分别挂着一袋白糖,和一座奥斯卡奖杯。

野猪冰屋的菜单,随着两位年轻人的奇思妙想更新 张岑晏/摄

出发,是一切的开始

2026年3月,小林和狒狒用开店一年攒下的钱,将炒冰机正式换成冰淇淋机。狒狒说,这是一个壮举。

他们没有回头路了。

他们只能往前走。

今年过后,小林和狒狒不再拥有应届毕业生的身份。北漂的退路被斩断。小林和狒狒平静地接受。“我们最初是打算去北京,做写手也行,就硬留。”预见到大量付出没有回报的、确定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将来,他们虽然做好了出发的准备,但仍然有些隐隐作痛。

故而,“野猪冰屋”,算是一种迂回蓄力的方式。“现在,我们也可以说在去往理想的路上。”狒狒解释,他们通过小店在做积累:积累社会阅历、积累剧本素材、积累制作资金。“开店以后,我们反而不焦虑了。因为我们的确在做一些事情。”狒狒记得,有次参加电影节时,看到有参赛者三十多岁才拍第一部长片。他想,日子还长,所有积累,总会有破土而出的那一天。

这是出发的力量。

小林现在觉得,“往哪个方向走,都比躺在原地好。”

出发,走去北漂,走去开冰淇淋店,走去每一个想要到达的地方。只要出发,就一定能在路上。“我现在找不到答案,说不定能在路上得到答案,就算没有得到答案,也没关系,因为我有‘相信前方有答案’的,那种决心。”

他们不再提问,因为路在脚下。

这些天,小林跟狒狒正在积极地筹备“野猪”二店。尽管冬天要来了。

“客人嘛,总会有的。”狒狒笃定地说。

小林问,那奥斯卡奖杯呢?

狒狒摸摸牙齿,已经出发了。

小林(左)和狒狒(右) 张岑晏/摄

扬子晚报/紫牛新闻见习记者 张岑晏

校对 王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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